那天和T聊起乡村学校的事,一些旧记忆浮了上来。
用现在的眼光来看,我的母校也是所乡村学校,在一个厂矿单位里。
交通不便,在大桥没有搭起来之前,只能坐船去赣江那头的市区。
只有一艘船。一天开三班,只有周末才有。那时的周末,只有周日。
被爸妈带着进城看奶奶,每天都像过年。
要爬进开船人的驾驶舱,趴在舷窗上看江水。
常常在傍晚回程的甲板上被妈妈抱着睡着,又在爸爸背着回家的肩膀上醒过来。
学校每个年级只有两个班。每个班五六十个学生。
教室外有很大的操场,下雨的时候全是泥。
厕所很臭,旁边有几颗苹果树。我们在那里导演《恐龙特级克塞号》。
课间休息的时候全场狂叫:三(2)班的同–学—进—教—-室—!
和1班比赛拔河,赢的时候我们又哭又笑。把班主任当作妈妈来爱。
到了四年级,被政府列为乡村学校,不能报考城里的重点中学。
于是我被转学了。班主任哭了。我坐在教室里不肯走。
在新学校,被淘气的同桌欺负,他把我推倒在地:“你在你们那是第一,在我们这里可没那么厉害!”
没有人来扶我,也没有人告诉老师。这位同桌的爸爸是某处长。
升学考的那天,老师让我们6点半起床去学校集训。
让我们想一想“敬爱的王老师”这个作文题。
一个月后我因3分落了榜。
教育局迫于压力惩罚学校漏题行为,
将我们这所学校的录取线提高6分。
为什么是6分,因为据说局长的外甥女正好达到。
我回到了乡村学校上初中。
上课以调笑老师为乐,踢前座男孩的屁股作为消遣,他是班长。
他的反应让我第一次觉得一个男生很幽默。
我们比赛背二十四节气,谁用的时间最短。
春雨惊春清谷天,夏满芒夏暑相连。
从九江来了一个支教的男老师。他姓彭。
有点儿驼背,龅牙。戴眼镜。教地理和生物。
他住在苹果树旁边的教师宿舍里最里面的一间,房门钥匙插在门上。
冬天的晨练前,我们纷纷闯进去,把冰冷的手塞到他的被窝里。
他的桌子上,放着《美语走天下》。
课间休息,他让我骑在他脖子上招摇过市,那是我最任性也最神气的日子。
他做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对我说:“你很聪明,但是你的好胜心太强了。
虚荣心有一点可以,但不要太强。”
所以他紧接着把我从舞蹈队里淘汰了。
因为那一年,我们跳的是伊能静《流浪的小孩》。
我不会跳那种“登山步”。
他算是能和学生打成一片,受我们爱戴但是又总被我这样的学生欺负,
总的来说我觉得他的支教生涯并不太开心。
他后来就走了,大约待了一年。印象中我们没有和他告别。
他只给我留了地址。我给他寄过贺卡,没有收到回信。
98年抗洪抢险的时候,我还想起他。九江是重灾地。
现在他也40多岁了吧。
生活果然是圆舞曲。
碰到一个,又一个人,
点头,跳舞,再见。
便再不见了。
浇水